影星改行记

北京小伙

作者：周锐
亲爱的观众们，别为我流泪，别为我叹息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，一颗璀灿夺目的明星将从银幕上消失，你们再也欣赏不到周锐先生那精彩绝伦的表演了（除非重温我那些旧片）……
你们会很不理解：“您曾成功地主演了九十九部影片，以您的才气和经验，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呀。即使要激流勇退，也该再拍一部，凑个整数，这样不尴不尬的算什么呀？”
事实是：我的第一百部片子已经正式开拍了，我扮演一个游泳健将。
我的出场镜头本来是很帅的。我已经脱掉衣服，站到泳池边上，准备来个凌空一跃。
“灯光！”
随着导演一声令下，照明灯全部打开，一道道强光交射到我的身上。从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胸肌、臂肌是那样饱满、结实，完全符合角色特点。
紧接着便开机拍摄。我两臂前伸，两腿一蹬，“嗖”地飞了出去……
“停！”
我挺纳闷，不知自己错在哪里。但导演的话不能不听，我立刻一动也不动地“定格”在空中——这可是绝技，很不容易练成的。
导演让我跳回原位，他指着我身上说：“您怎么发绿了？”
我说：“发绿？这不可能。大概因为您戴着太阳镜，镜片的关系……”
然而当我自己瞧一瞧自己，马上傻了眼：真的，怎么搞的，像染过一样，绿胳膊，绿大腿，绿胸脯，全身都绿了！
我问导演：“我的脸……也是这种颜色？”
导演怜悯地点点头。
“一定很可怕吧？”
“那还用说。在您这奇怪的皮肤病治愈以前，我们只好暂停拍摄了。”
摄制组的伙伴们找来一条大毛巾，像裹粽子一样把我浑身裹住——连头带脸裹在里面，免得吓坏路上的孩子们。我稀里糊涂地被扛起，抬走……拐了若干个弯，上了若干级楼梯……进了一个房间，我从大毛巾中冒出脑袋，看见一个医生。
医生朝我打量一下，问：“怎么啦？在澡堂里烫伤啦？”
我不好意思地回答：“不是。刚才，拍电影的时候，突然……全身发绿……”
医生摇摇头，说：“怎么会发绿呢？发红倒是有可能的。大面积的发红，看来您是得了荨麻疹。”
我说：“是发绿，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您一定是色盲，”他指个方向，“上五官科去检查一下吧。”
急得我一把扯下大毛巾，“您瞧！……”我指着我的绿胸脯，绿大腿……咦？！奇怪，绿色不知啥时候又暗暗消失了，我的胸脯，大腿白皙如故，就像从来没绿过似的。
可那位医生一点也不惊奇，“是荨麻疹，没错，来得突然去得快……”
不管怎样，我又能拍电影啦。我披起大毛巾赶回拍摄现场，导演高兴地迎上来同我拥抱。
“灯光！”
照明灯再次亮起，摄影机再次开动，可是没等我再次朝池里跳，导演又叫暂停。
“你又绿了！”
我朝身上看：可不是，讨厌的绿色又卷土重来，我怎么这么倒霉！
导演琢磨说：“可能跟强光照射有关。”他吩咐熄了灯，果然我马上就由绿返白。
“周锐先生，”导演想做个友好的动作，但他刚要拍我肩时，又忽然把手缩了回去，肯定是害怕我的绿色传染给他。“看来，该把您的怪病称作‘强光过敏绿化症’。总之，您已经不适合拍电影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我像挨了致命的一棒，要倒下去。

北京小伙

“您别难受……”导演连忙安慰我，“我是说，您只是不适合演游泳健将这个角色，以后还有别的机会……不过很难有绿皮肤的角色……对了，您可以演宇航员，您的绿色的全身将被包在全封闭的宇航服里面。不过，现在经济困难，科幻片的耗费太大，很难上马……对了，对了！眼下神怪片很热门，您可以——”
“您是说，我可以扮演魔鬼？”
“是呀，还可以节省许多绿油彩。”
“不！绝不！”我愤怒地一蹦老高，“我不能破坏自己的形象！我不能让广大崇拜者失望！我宁愿改行也绝不演魔鬼！”
不演魔鬼，只好改行。在我那九十九部影片中，我曾干过水手、巫师、侦察兵、画家、卖糖葫芦的小贩、配钥匙的铜匠、国防部长、消防队员、金融巨头、澡堂擦背工等等职业，但那都是演戏。在戏里什么都干过，其实是除了演戏什么都干不了。
有位热心的朋友向我建议：“您可以开一家书店，把您的富有号召力的大名写到招牌上——‘周锐书屋’，怎么样？有多少影迷，就会有多少顾客！”
我说：“这倒是个好主意。”
“我还可以托报社的熟人替您好好宣传一下。”
果然，没过几天，报纸上登出这样一篇文章：

飞出银幕后，巨星去何方？
记者深感惊讶地获悉，出于某种令人遗憾的、不可告人的原因，著名影星周锐先生已决心告别影坛。息影后，他准备经营一家独具特色的“周锐书屋”。该书屋将首次推出由周锐先生亲自撰写的百万字的从影回忆录（签名本），以飨广大影迷……

这样，在“书屋”正式开张前，我得先把这百万字的回忆录赶出来。我那朋友帮我设计店面装潢，我就赶紧制造我这“重型炸弹”。
我问朋友：“到开张那一天，那位‘深感惊讶’的记者还会来锦上添花吧？”
朋友“梆梆”地拍胸脯，“一篇当天的报导，加上整版刊登祝贺单位，我全联系好了。”
终于，店面收拾停当，只等挂上一块招牌了。我的书稿也已凑足字数，只等再加一篇“后记”，就可立即印出。
正写“后记”时，收到一个大信封，里面装着一张华丽的请柬。

请柬

周锐先生：
事关您的声望和名誉，请您在明日上午八时二十九分赶到横竖横路（竖横竖路口），望准时勿误。

尽管东道主没具名，显得很神秘，但对我来说，没有东西比声望和名誉更重要的了，我决定赴约。
第二天上午八时二十九分，我准时来到横竖横路和竖横竖路的交叉处。
一个店员打扮、打着紫红色领带的姑娘从路口的一扇小门走出，她向我投来一个职业的微笑，很亲切地招呼我。
“您认识我？”我问。
“天下谁人不识君呀。请跟我来。”
我随那姑娘进了小门，通过一段曲曲弯弯、黑咕隆咚的过道，这才眼前一亮，来到一个陈列着许多书本的地方。原来我们是从后门进入了一家书店，前门还紧紧关着。店员们都已各就各位，准备营业。
书架上，一本放在显著位置的砖头一样的精装厚书立即吸引住我——
怎么回事？！不会有第二个影星周锐，而我的书稿还没付印哪。

北京小伙

我一把抓过这本沉重的书，急切地打开。好哇，是谁已替我在扉页下端签上了名字。再看内容提要：“本书详细描述了作者在拍摄九十九部影片时的九十九段罗曼史，那九十九个女郎个个长得……”
天哪！我差点晕过去。这完全是无中生有……
正在这时，铃声响了。店员打开前门，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顾客们潮水般地冲进来，他们一眼瞧见捧着书呆立在店堂中的我，立即欢呼起来：
“这就是他！”
“这就是那本书！”
“这就是报纸上介绍过的‘周锐书屋’，真气派！”
啊？我从后门进来，没见到那块冒名的招牌！
顾客们先挤到柜台前抢购那本回忆录，然后里三层、外三层地将我紧紧围住。我被挤得透不过气来，但还是挣扎着，指着人们手中的冒牌书：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！……”
可是，大家狂热的叫喊完全淹没了我的申辩。
我又气又累，只觉得白光一闪，脚下一软，便昏昏然失去了知觉……
醒来时已身在病房。
守护我的护士立刻高兴地跑到窗前，抓起一条准备好的红纱巾朝下面挥动起来。我看到聚集在楼下门外的大股人群开始慢慢散去。我很感动。我知道这是一些影迷，准是他们把昏迷的我送到这儿来的。我又看到，除了红纱巾外，护士也准备了白纱巾，这用处也很明显，万一我有什么不测，经抢救无效……
下午，我精神好多了，也是影迷的那位护士给我送来一份报纸。我立刻看到密密麻麻的祝贺单位挤满了整整一大版，那篇“锦上添花”的报导也已赫然在目：

……书屋开张之际，周锐先生亲自参加了首版回忆录的销售。爱屋及乌的顾客们踊跃购书，盛况空前。这位隐退的影星过于兴奋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（以至后来一时休克）。由于人多拥挤，记者无法正常采访，只在现场摄下小照一幅。

糟糕，这就是在我昏倒前一刹那抢拍的镜头——我还捧着那本冒牌书呢。
是可忍，孰不可忍！我一跃下床，要去找卑鄙的作伪者算账。
到了那地方，快关门了，店员们数着大把的票子。哼，借我的名声发亏心财！我闯进去，大吼一声：“我要找你们老板打官司！”
店员们从钱堆里抬起头来，其中一位很客气地递给我一样东西：
“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，您写诉状时用得着。我们老板说，他很愿意同您在法院见面。”
这家伙倒像早有准备。但我正义在手，还怕赢不了他吗？我立即去法院取来一份空白申诉书，把那名片上的名字填到“被告人”一栏里，告他冒名侵权，没什么客气的。

北京小伙

著名影星打官司的消息马上见了报。我一天内就收到五百封影迷来信，大家关心地打听：到底是怎么回事？这么多信，叫我先回哪一封？为了不厚此薄彼，在没想出妥当的办法之前，只好一封也不回。但第二天又寄来一千封。正不知所措，我那位朋友来了。
“你看怎么办？”我指着一大堆信件。
“你先瞧瞧这个吧。”朋友亮出一本书——《周锐为什么要打官司？》
我双眼顿时一亮，“哟，这么快就出了书啦？这倒有助于解开影迷们的疑团。在哪儿买的？”
朋友苦笑说：“就在你去过的那家冒牌书店，排队买这书的队伍从前门到后门整整绕了三圈半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我夺过那本书急急翻阅起来，“这里面肯定无中生有，说了我许多坏话！”
瞧这些目录，多么使人吃惊：
七十年前的家仇渊源
遗传精神病的周期性发作
和滑雪，登山一样的业余爱好——诉讼
多次败诉，乐此不疲
……
但我那朋友却说：“这倒不是无中生有，其实书里说的事跟你毫无关系。”
“我不懂你的意思！”
朋友便解释道：“他们把别的书上那些外国影星的诉讼纠纷拼凑起来，只改个人名，改个书名，就又可以大赚其钱了。你提出打官司正好帮他们发财呀。”
“太可恶！”简直把我气呆了，“可这官司我一定要打到底，看谁笑到最后！”
我从法院把那张诉状拿回来重写，除了冒名侵权，再告他诽谤中伤。
可是法院对于涉及名人的案件，向来是慎之又慎的。调查审理过程耐心细致地持续了三年有余。在这三年里，为打官司我几乎什么正事都没干，可那家冒牌书店却用同样的方法出版了《周锐诉讼跟踪曝光》共三十六集。好容易等到正式开庭，电视直播用的摄像机朝挤得嗷嗷叫的人群扫过来，扫过去，最后发现只少了一个人——被告。
庭长命令法警：“立即赶到周锐书屋——当然是冒牌的那家，传被告出庭！”

北京小伙

那法警去了很长时间，最后回来说：“找呀找呀找呀找，找来找去找不到。”
我忍不住叫起来：“就在横竖横路、竖横竖路口，真笨！”
庭长又派了个聪明点的法警去找。这第二个法警回来说：“横竖横路竖横竖路口只有一家新开的文具店，卖钢琴、波斯猫、生煎馒头和电子游戏机。我向左邻人家打听，他们说原先的书店老板把挣来的钱换成了外币，出国定居去了。”
找不到被告，官司也就打不成。人群散去了。电视车开走了。我也只好没精打采地回了家。
正在家里生闷气，有客人来访。一见此人的模样，我心里暗吃一惊。
客人对我说：“曾在银幕上八百九十一次见到您的丰采……”
我连忙打断他：“可我只演过九十九部影片。”
他解释说：“每部我都看了九次，您算算看。”
我只会表演，数学什么的可不怎么样。客人递过一个电子计算器，我手忙脚乱地按了一气。
“没错，是八百九十一次，您真让我感动。可是，”我表示诧异，“我见到您，就象对着镜子一样——您怎么长得这么像我？”
客人说：“出于对您的无条件崇拜，我忍受了剧烈的创痛，根据您的形象作了整容。”
“啊啊！”我更感动了。
我的这位崇拜者对冒牌的家伙谴责了一番，又关心地问我：“现在准备怎么办？还打算开书店吗？”
我说：“开书店太不顺利，已经没有胃口了。”
崇拜者便建议道：“那就开家服装店，怎么样？”
“可是开店经商需要经验，而我……”
“您不用怕，”他安慰我，“我是您可以信赖的仆人。除了本钱和店堂，您再给我一些过去的剧照。您在九十九部影片中穿过的各种服装将大批仿制，向影迷们出售。到时候，您的那些富有魅力的剧照将贴满店堂四壁；我呢，既是售货员，又是服装模特儿。我和您面貌相同，穿上这些服装，会产生十分逼真引人的宣传效果……”
“您真是一位天才！”对这绝妙的计划，我赞叹不已。
“我只拿一份模特儿工资，售货款全都给您寄去。”
“为什么要寄？我亲自去取，很方便的。”
“不，”他连连摆手，“您一去，不是就有两个周锐了？这会造成混乱，引起顾客的不信任。”
“哦，是的，您说的对。”
就这样，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服装店很快开张了。出于以上考虑，我不能参加开业典礼，但根据报纸的反映，生意确实很不错。
我很感谢我的这位忠实的替身。只是老不见他寄钱来，我想他是太忙了。

北京小伙

终于有一天，我的门被重重地敲响。
我连忙找出图章准备签收汇款单，可是开门一看，却是一位骑士打扮的中年人，他大声说：“哈，可找到你的窝啦！”
毫无疑问，这是一个影迷，这种骑士装是我在拍《沙漠行侠记》时穿过的。我掏出笔来，问他：“您是要我在这套高雅别致的服装上签字吗？”
他说：“别提什么高雅别致了，瞧瞧吧！”他一个转身，让我看他那条开了大大一个“后门”的裤子。
“哦！”我笑道，“是开缝了，没关系，回去用针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刮来一阵风，我身边梧桐树的叶子没被吹下来，可那骑士装的袖子被吹下一个来了。
这位影迷拾起袖子，愤怒却又小心地挥动着它——怕把另一只袖子也震落下来，“穿着这样的骑士装去作战的骑士不用带武器，因为敌人将会活活笑死。”
这时又有两位影迷来找我，一位身上的水手服已经开始褪色，朦胧得分不清哪儿是蓝、哪儿是白；另一位穿着国王的长袍，但这袍子收缩得很厉害，已经像条超短裙了。
我对他们说：“这确实是质量问题，你们可以到店里去反映，一定会给你们解决的。”
“骑士”说：“别耍滑头啦，你那店里已经改卖五香豆啦。”
我大吃一惊！“那、那位模特儿呢？”
“什么模特儿！”“水手”生气地说，“您干这样的勾当，太不珍惜自己的名誉了。您以为骗了人家，只要逃回家里就没事了吗？您是一头愚蠢的鸵鸟。”
“国王”一边努力将“超短裙”往下拉，一边警告我说：“你要是不肯退赔这些滑头货，我们就把你交给警察！”
我哭了。一边流着后悔的、伤心的、屈辱的眼泪，一边很冤枉地付出赔款。
可是，来索赔的顾客竟然络绎不绝。这样下去，我非倾家荡产不可。我终于拿定主意，带着最后一部分存款，去找整容专家。
整容专家颇感兴趣地端详着我的脸，说：“前不久有个人要我把他的脸改成您这样子。而您却还不满足。您希望再改成什么样子呢？”
我十分痛苦地答道：“什么样子都行，只要不再是这个样子。”
整好容，回到家。幸亏出门前跟家里人约定了暗号，“口令？”“倒霉蛋！”不然的话，他们一定不会让这个陌生面孔随便在家里吃饭睡觉。
要求赔钱的顾客又来了。
“周锐是住在这里吧？”
“他……原来是住在这里的，”我貌似坦然，其实很心酸，“也就是说，现在住在这里的已不是他了。”
那顾客便叹息着走开，“他太使我失望了。”
“我也是啊……”确确实实，我对自己也感到失望。
“周锐先生是住在这里吧？”又来一个，是个女孩子。
我一样对答：“他原来是住在这里的。”但我有些奇怪，“你怎么还称他‘先生’？”
女孩说：“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影星呀。我想请他在我的本子上签个名。”
“啊，啊……”我心头一热，“可他现在已经改行了，你不知道吗？”
女孩说：“知道的。但我觉得他还是当影星合适。”
“对，对对……”
我去找我熟悉的导演，告诉他，我准备立即接拍我的第一百部片子。
导演疑疑惑惑地和摄影师嘀咕着：“他说他是影星周锐，我看完全是另一个人。”
我大声嚷道：“我可以演魔鬼什么的。只要给我一个角色，我就能立刻找回我自己！”